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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12

〈無烈說〉節錄.黃碧雲

〈無烈說〉節錄

  我們要談論的,不如讓我們塑造一個人吧,叫做阿烈,不老也不年輕,眼睛有點墮,嘴皮有點鬆,牙有點刨,呼吸有點焦,呼出來的氣味像焦糖香。她吃完,有點飽,有點累,便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她垂了眼皮,但沒有睡著。電話響了,她沒有去聽,去聽也沒有用,她知道的,都是推銷電話。電話靜了下來。鄰居一個一個的回來,開門,開上門,她聽到房子裡面的腳步聲。夜靜了,燈一窗一窗的關掉。阿烈坐著,甚麼也沒有做,甚麼也沒有想。蒼蠅嗅到食物的氣味,一隻飛了進來,又另一隻,停在阿烈吃過的食物的碟子上。芝士已經乾了硬了,但還很香。阿烈沒有動。蒼蠅飛走了,來了蚊子,轟轟的飛著,叮在阿烈的臉上,阿烈不知有沒有感覺,蚊子叮了叮,也走了。這樣天就亮,阿烈還是一樣,那個毫無內在的姿勢,看電視又沒有看電視,睡又沒有睡,又不是講電話,坐在沙發上,早上經過的人,見到她,以為她在讀一本書,但她膝上沒有書。
  這樣一個早上,又一個晚上。蒼蠅沒有來,食物都吃光,蚊子也沒有來,她的血冷了。
  阿烈的臉,從淡青變深綠,有點脹,成了一個奇怪的,無人明白的笑容。
  她的一隻手張開,像承著點甚麼,但沒有。另一隻手擱在膝上,像她從前,是一個乖孩子。
  沒有甚麼話,對於這個人生,她還有甚麼話好說。
  在她的微白的嘴唇間,當臉孔變黑的時候,她笑出了第一條蟲。
  鄰居聞到氣味,以為是芝士香。阿烈喜愛的藍芝士。
  下雨了。長窗被風吹開了,打進雨水,又關上,好像風有手。窗前的一株茉莉,一個晚上開了花,香氣滿溢。
  阿烈如果還能聽見甚麼,一定有甚麼秘密大笑話,她笑得無法再閉上嘴唇,永遠永遠,將牙齒展開。
  她的眼睛是洞,即如你我。
  鄰居還是這樣的每天上著班,放著狗。蘿莎的小狗死了,她女兒又送她另一隻。唐璜進了精神科醫院,住了四個月,又出來了,醫生給他吃抗抑鬱藥,吃到他很抑鬱。安娜與安東尼奧,生了一個孩子,又另一個,對年輕人來說,他們對生命很有承擔的了,認為人類總要生存下去。房子塗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沒有改變顏色,能夠和從前一樣,已經是很好的了,茜茜莉亞說,我連手能夠保持一個握著的姿勢,都不肯定。她說完就張開了手,再也無法合上,就這樣給裝進棺材,葬了。樓梯的裂痕愈來愈大,梯級崩了,原來的住客,一個一個的消失,法庭多了幾宗爭奪遺產的案子,判決以後,房子就住了新的人。茉莉長成長藤,爬到屋頂去,叭叭的開了一園的白花,天台的鐵門生鏽,打開了就無法再關上,牆磚跌下,沒有打傷任何人。
  阿烈的房子還一樣,她坐的那張沙發,從淡黃到深褐,就停了下來,成了最後的陰沉色。電視已經破爛了,有過一隻貓來,住在她的沙發之下,後來又走了。她的兩個洞,還在看,看著窗外經過的人,陽光與月色的交替或黑暗轉移,已經不需要鼻子了,頭骨好透氣。她那隻手,無論房子與鄰居,花成爬藤,姿勢還一樣,微微的握著,甚麼都沒有,另一隻手,擱在膝頭上,是她的從前,一個乖孩子。
  阿烈甚麼都沒有做,甚麼都沒說,沒有得到過甚麼,但甚麼都改變了,阿烈不再是阿烈,她不在,骨頭又沒有記憶,但字記得,阿烈堅持那一個,打開又一無所有的姿勢,時常都在,超越時間,成了象徵。
  也就是我所負的,驢子背上的重。
  這是我能夠寫的,最熱烈的故事了。



/《字花》第三十六期.黃碧雲.〈無烈說〉

27.2.12

〈卡拉班〉.黃碧雲

卡拉班

  如果有卡拉班,他會說什麼?「我冇文化我又唔識英文。」他會做甚麼職業?很可能是的士司機、地盤工人,小販、警衛、飲食業工人譬如洗碗清潔。他很有可能是個民族主義者,支持保衛釣魚台,誓要奪回國寶,矢言中國人要抖起來,不可以再給外族欺侮。他會不會反對西藏獨立,因此會衝口而出:「司機坐墊是司機位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或「不要拿走我的塑膠手套。塑膠手套不容分裂」。如果卡拉班是個女子又年紀大的話。她可能是個丫麻--amah,奇怪amah讀丫麻為甚麼不是阿媽。amah此語是否原來是中文,翻成英語,我們現在將英語再翻成中國語。現今的女卡拉班可能是個菲律賓女子,情況又更加複雜了,殖民衍生,殖民裡再殖民,應了卡拉班所說:I had peopled else/this isle with Calibans。
  英國導演彼得.格納威曾經拍過一個莎士比亞《暴風雨》的版本,電影中卡拉班由跳現代舞的米克.卡拉克來演。舞蹈與語言本質上是互相排斥的。舞蹈是抽象的,那些模仿現實的舞蹈是默劇,對我來說是雜技體操不是‵舞蹈;語言有所指所以我掌握的語言是小說語言而不是詩--無論有多艱澀晦暗小說語言還是直指現實世界。彼得.格威納版本的《暴風雨》卡拉班被語言拒絕、被「現實世界」也就是殖民者的世界拒絕,又或者,他拒絕語言、拒絕殖民者的現實世界的表現是:他舞。
  《暴風雨》中魔術師布斯布盧沉船來到「美麗新世界」,島上有個原住民--如果在澳洲就是澳洲原住民,台灣也有少數民族原住民--這個原住民就是卡拉班。島是他的:
This island's mine, by Sycorax my mother,
Which thou tak'st from me. When thou cam'st first,
Thou strok'st me, and made much of me;
  魔術師的女兒瑪蓮黛,殖民之白女,見到卡拉班就驚呼:
Abhorred slave,
Which any print of goodness wilt not take,
Being capable of all ill! I pitied thee
Took pains to make thee speak, taught thee each hour
One thing or other.....
  就如後殖民論述最早期的論述者Franz Foanon所受到的:白種小孩見到他,驚呼:黑鬼!一個黑鬼!我很怕!
  魔術師和女兒是白種的、歐洲的,所以是文明的、有教化的,而卡拉班居於島上,是個「可厭可怕的奴隸」、「可行各種惡的……(野蠻人)」、「我要教你說話,每時每刻」。  卡拉班見到白女及魔術師,立即貼貼服服:
I must obey:his art is of such power
  後來卡拉班見到白人醉酒佬,一樣伏在地上跪拜,以為神:
That's a brave god, and bears celestial liquor:
I will kneel to him.
  卡拉班這個「四腳妖怪」,又醜又蠢又甘於做奴隸,從他的主人魔術師及女兒學到語言:文明的語言,白人的語言:
You taught me language; and my profit on't
Is, I know how to curse.
  卡拉班之所以是「妖怪」、「奴隸」,因為他土生土長,因為他被征服而且他沒有文明語言。如果我們有卡拉班,他就是一個不懂英語,因此只可以在殖民社會當勞工的「基層」。他給人家告了,或他給人騙了錢要上法庭,他拿著厚厚的法律文件,沒錢請那些懂英語的律師,雖然說法律用中文,文件和案例都是英語的,他就十分勤勞地將一個一個的英文字查字典譯成中文,並且以為這樣就足以上庭應付那些極為精確細微的普通法法律程序。他那一疊寫滿細細的中文字解釋的法律文件就是卡拉班的控訴:靜默的、沒有覺識的控訴。他沒有語言:他連控訴的語言都沒有。他甚至會說主人說的話:「唔識英文」就是等於「冇文化」。
  「美麗新世界」有另一個小精靈,他聰明卓越如水仙子,叫做愛理奧,魔術師說他是個「優雅的精靈」。但無論他有多聰明多優雅,他叫魔術師作「主人」;他唱歌他隱影他又會飛,他還是魔術師的奴隸,直到魔術師說:thou shalt be free。
  如果卡拉班是我們的工友、師傅、哥哥仔、丫麻、師奶(現又稱靚姐);那些「殖民地教育的既得利益者」也就是醫生律師及其他專業人士、議員、大學教職員、行政總裁、政府高層官員,那些懂得魔術師語言的、其實就不過是一個愛理奧。無論你多聰明多優雅英語講寫得多麼好、又會跳舞又會焗蛋糕不遲到又會禮貌周周的罵人,愛理奧也不過是一個奴隸仙子。而且(如果在中國就會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新主人來到魔術島,愛理奧們也開始靠卡拉班邊站了。對於新主人來說,舊殖民主子管治下的愛理奧不過是新卡拉型,都是要受統治的、受愛國教育的雜種野蠻人。
  愛理奧最後都得著他的自由:thou shalt be free。他離開了魔術島吧。卡拉班可能還留在島上,懺悔他拜醉酒佬為神,又企圖叛逆魔術師的「惡行」。這一場殖民戰爭,到底誰獲得最後勝利呢?愛理奧離開了,卡拉班留下,他的報復會是不動聲色的:I had peopled else/this isle with Calibans;像昆蟲一樣繁殖了很多很多很賤很賤又殺他不死的卡拉型。向殖民者報復的最毒辣方法是繁殖:將所有在島上的都變成小卡拉型。小卡拉型將新殖民者和那些殘餘的愛理奧都擠出去。這樣讀《暴風雨》實在太有趣味、也太殘酷了。
  這樣讀《暴風雨」的人是後殖民論述者Cayatri Spivak。我做了一點詮釋。我想說:可不可以不是卡拉班又不是愛理奧?可不可以反抗我們的存在?可不可以,不報復又不被強權侵入?離開是不是反抗?最後是否不得不離開?And let your indulgence set me free。


/黃碧雲.《後殖民誌》.〈卡拉班〉

22.9.10

〈蘇珊‧桑塔格的終結〉.黃碧雲

蘇珊‧桑塔格的終結

  我們從你讀到的比你寫的更多。年輕的我,想起你的時候總是非常愉悅:呵,蘇珊‧桑塔格,正如想起任何美好事情一樣。那麼冷靜。美麗。忠誠。閱讀。寫。
  你和你所呈現的事物,終必離去。
  西班牙語裡面,「希望」可以和「幻象」同一個字,也就是英語的illusion,失望是decepcionar,英語只作欺騙解。語言呈現事物。如果希望是幻象,失望被幻象所欺騙,也就是必然的了:與事物的存在無關:只是經驗事物的主體對事物的認識誤置¬了;譬如當事物起了變化,主體還以為事物在先前所在位置;譬如以想像或思辯--我們總以為我們有多聰明──去補充事物的含糊和逃離理性思維之處。當我們向事物的本質苦苦追逼,我稱之為生命的學習,穿越的過程必然使事物在晦暗中呈現,猶如光之於影,因此有幻,因此學習極為激烈痛苦,而且無可避免:這個時候,你離開。對你,一個當代的作者,呈現著生命可能的美好,對我,曾年輕的我是你的一個讀者,都是一種完成。你完成你生命(哦!最終可以離開承受癌症的身體)(無法忘懷你憔悴的面容)的碎裂之光,而我,從一種激烈痛苦到另一種,無所謂痊癒、遺忘、或沉默;如果可以的話,最終成為愛智者,讓事物回到本來的位置,並從此自由輕省,不為困惑所折磨。
  是你讓我「看」。你在1964年發表的作品〈關於「坎普」的札記〉,我讀到時已經是二十年後的事物。對你來說,1967年你出版了小說《死亡之匣》,1968年你去了北越,當時還是戰爭時期,你寫了〈到河內之旅〉,1978年你寫了《論攝影》。對於你,及你的〈關於「坎普」的札記〉和〈反對闡釋〉,可能已經是你過往的一部份。但對於年輕的我,我知道了看:原來我們的「看」不是那麼無邪,我們的「看」可以是一種文化強暴。我開始「看」,學習有距離的看──包括與自己的距離──我看見我在看;我還在看,並且越發內在,不單以眼睛,以攝影機,以電影,以各種影像,以語言,以腳,以身體,以節奏以音樂,以他人之存在去看,因為願意得到自由;以靈魂關照:我嘗試超越物質之存在去看。這可能並非你當初所指引的看。但播種者與種子往往互不相認(互不相識);但我對你讓我看,仍然非常感激。
  當然我們都會記得你的〈關於「坎普」的札記〉。相信每個創作者都不喜歡他(她)們的成名作。但那種聰明敏銳令年輕的我們多麼快樂。雖然現在我們都不會說「坎普」。過了時的聰明令大家都有點尷尬。
  你還在看,依然聰明敏銳。2004年3月,醫生確定了你是初期血癌。5月你還在英國《衛報》發表文章,討論西方軍隊士兵在伊拉克虐待被拘禁伊拉克人的照片:「記憶博物館通常是視覺的。……攝影這行動愈來愈無所不在……那些行私刑的照片像戰利品一樣,被收集在照片簿裡,以供觀看。……現在愈來愈多人記錄他們自己:我在這裡──我醒了,我打呵欠,我伸懶腰,我擦牙,我做早餐,我送孩子上學……人們在互聯網上,以百萬計的網頁裡記錄他們的真人表演。……記錄自己的生活,並且Pose……(那些士兵)的微笑是為攝影機而笑的;……如果虐打完那些赤裸,不拍張照片,好像有甚麼未做完的。……」你帶著過多的白血球去看:會不會有一點頭暈?視覺會不會有黑點?(一如日蝕)嘴唇會不會乾?電腦旁邊會不會就是你的醫療報告?或痛?頭髮一直在掉?(哦!他們都記得你的黑長髮)你的痛楚是那樣靜默。我們記起時,所有的痛苦都已經完成了。多麼像祭祀犧牲。
  你的聰明敏銳令我們快樂地微笑。我多麼討厭互聯網那成千上萬的日記;那些完全不花氣力的免費書寫令我幾乎不敢寫:如果淪為互聯網日記……。讀著你就像你為我們這些受害人出了頭。「我們的社會是從前那些私生活的秘密,你會想盡辦法保持緘默的,現在你會哇嘩哇的上電視節目去大講特講。」
  但你比你寫的更多。越戰時你去的是北越河內而不是南越西貢。你在紐約。你在伍迪艾倫的電影裡出現。你在塞拉耶佛,1993年圍城時期,你在那裡導演《等待果陀》──戰爭中的「等待果陀」,所說的必然比兩個等待果陀的人為多。你在塞拉耶佛續住了三年。那個依山的小城,迫擊炮從山上射到城裡。你的義大利巴尼。你在拉丁美洲。你承受癌症。你寫《疾病的隱喻》。你領導美國筆會聲援支持回教徒聲稱要刺殺的英國作家魯西迪。你的生活呈現你所相信的。
  知識份子並非一份職業,而是一種承擔。在一次訪問中你說生活困難。你沒有在大學裡教書。拒絕在大學裡教書對我來說是一個高貴的姿勢:我想像你並不願意從屬任何機構。我們不知道你為這個高貴姿勢付上了多大的代價。正如我們從不知道你的癌到底陪伴你有多久。你怎樣承受。
  你死的時候,醫院發言人只作了非常簡短的報告:蘇珊‧桑塔格於12月28日星期二早上七時十分逝世。並拒絕透露你致死的原因。但那是一間癌病醫院。我們可以想像。
  但你必然情願保持諴默。你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生於二十世紀的下半,我們經歷兩次巨大而徹底的破滅:1989年及其後,整個社會主義的陣營,是政治實體的破滅;從十九世紀初到二十世紀末,幾乎長達兩個世紀的探索,以倒牆、倒塑像、公開槍決和審判告終,一如君主帝王或軍事政權被推翻沒甚麼兩樣;曾經令多人為之流血犧牲的價值,以快餐速度被唾棄。第二個大破滅在行進之中,就是民主制度的道德破產,所有同樣令許多人流血犧牲而成了主流價值的自由、平等、權利,帶著令人懷疑的權力,夾著資本式的征服和擴張。美國佔領伊拉克,以色列圍禁巴勒斯坦都是民主國家的道德負債。
  我們作為群體,既然在群體中生活,我們就沒有放棄追求群體的價值。已經被唾棄的社會主義,追求同樣是人的自由、平等,更抽象一點來說,是群體的幸福。追求群體的幸福,在人類社會從來沒有改變過:古希臘時期也在討論公正與民主,雖然那些公民可能每人都擁有很多奴隸。價值並沒有改變,但呈現價值的事物卻有時限,會改變,離開它原來的地方。而我們如果在認識事物的過程當中,將呈現價值的事物等同價值本身,或將事物的當初等同於變化後的事物,都是認識的誤置,終必遇到破滅。
  破滅是生命的學習必然經過的。但這並不表示破滅不會是痛苦的。2001年9月,你警告那些公眾人物對紐約世界貿易中心被襲事件的理解是「欺騙性」的;你提醒國人「美國並不如領袖所說:沒事,我們一點都不害怕。」2004年5月,你問:「我們做了甚麼?……很難量化美國人如何愈來愈接受暴力,但四處都可以見到這種情況,那些殺人的電子遊戲……在美國暴力愈來愈成為娛樂,好玩的。……美國軍方現時的國際監獄比法國的魔鬼島和蘇聯克格勃系務更惡毒……。」你嘗試減慢……如果不能阻止這個國家的道德破產:她容得下反對聲音。你仍然堅信:自由言說、與權力保持距離、冷靜的看:呈現美好價值的事物。你沒有改變,只是當初的事物變了位。
  或許你從來不感到破滅。你是那麼頑強的人。1978你的癌症,醫生診斷你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生存機會。你活了下來,多活了28年,並且活得美麗豐盛。
  在大破滅的行進中,你的自由言說變得有點尷尬。或許我們該聽聽傑娜‧阿比‧薩萊曼(Zeina Abu Salem)怎樣說。傑娜,她的頭跌在耶路撒冷的街道上;她引爆身上的炸彈。傑娜,十八歲,大學生。我們可以見到她化了妝,包著頭,臉容美麗,帶著一個微笑。……她的頭怎樣說?會不會對自由、平等、公正、誠實有一個只能以她年輕美麗的生命言說的看法?蒙頭女子,她自由嗎?她快樂嗎?她愛好智慧嗎?
  你無法脫離你自己。正如我們都無法脫離自己一樣。你只能以你理解自由的方式去呈現:而那種自由的呈現正在破滅之中。這無損我對你的想念:想起你的時候,我總是愉悅的,而且學習你聰明的微笑。但因為破滅的行進,我想念你的時候,也總是非常憂傷。好像無邪歲月,永遠離開。
  所以……但我願意有你的死亡:幾乎是完美的。沒什麼可說的了:你的生命是最好的解釋。關於你,可能只應該是:「在此葬了蘇珊‧桑塔格,1993-2004」。

(原刊於2005年1月6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4.5.10

〈一念之間〉.卡爾維諾

一念之間

  發生過一次,在十字路口,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我停下腳步,眨眨眼睛:不懂。完全不懂:那些人、事的道理,這一切,都沒有意義,荒謬至極。我不禁笑出聲來。
  那一刻,我納悶的是為何之前都沒有察覺,始終照單全收:紅綠燈、汽車、海報、制服、紀念碑。那些東西根本脫離世間常軌,彷彿在它們之間存在一種必然性、一致性,使彼此纏綁不得分離。
  於是我收起笑聲,因羞愧而臉紅。指手劃腳,希望引起路人的注意。--大家停一下!--我高喊。--這不對嘛!這一切都有問題!看我們做了什麼荒唐事!這不會是正確的方向!後果不堪設想!
  人群停了下來,圍住我,等看好戲。我站在中間,努力比劃,急於解釋,迫不及待要和大家分享那突然啟發了我的靈光一現,卻說不出話來。我沉默不語,是因為就在我舉臂張口的剎那,偉大的啟示倏忽而逝,之前說的話,乃一時衝動。
  --怎麼啦?-人們問我。--你剛才說那話什麼意思?一切都很好啊,很正常啊。每一事都是另一事的必然結果,每一物都與他物互補。我們看不出任何荒謬或失序的地方!
  我站在那些,茫然失措,眼前一切都恢復了原樣,看來再自然不過。紅綠燈、紀念碑、制服、摩天大樓、鐵軌、乞丐、車水馬龍。然而我平靜不下來,惴惴不安。
  --對不起,--我說。--大概是我弄錯了。我沒搞清楚。一切正常。對不起--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中離去。
  可是,即使今天,每當(常常)我又不明白某件事時,會本能地希望靈光再現,再一次什麼都不懂,擁有那與眾不同、分秒間乍現又清逝的智慧。


/卡爾維諾.《在你說「喂」之前》.〈一念之間〉

13.4.10

〈失眠時應該做什麼〉.陳雪

失眠時應該做什麼


  昨天看了一個報導,說台大的副校長曾經八年沒睡覺,我喜歡的美國作家勞倫斯.卜洛克有個小說系列寫的就是一個被砲彈打到頭之後無法入睡的人,那個人因為反正不用睡覺也不會累,人家睡覺的時間他都在讀書,於是精通各國語言,所以周遊列國暢行無阻,專門與奇怪的組織來往從事神秘的任務。

  這兩個人一個是作者虛構一個是真實人物,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常常失眠的我,人家八年不睡覺還能當上副校長,我一個星期不睡覺大概就會發瘋。

  失眠對我來說是老話題了,久病該成良醫但我只變成了個蒙古大夫,這些年來關於失眠的文章我寫過好多,在此摘錄兩篇給大家看看,原因無他,苦中作樂而已。


之一


  因為晚上貪嘴喝了一杯絕對不該喝的咖啡,整個晚上她都好焦慮,容易失眠的體質她強烈要求自己一定要在晚上一點之前上床,吞一顆抗焦慮的Atvian,帶一本書,看書看到藥效發作逐漸想睡然後趕快在睡意逃走之前上床,但是在十二點多的時候感覺到胃痛,那麼香濃可口好幾個月都沒有喝過的拿鐵怎麼可能傷胃呢!明明加了如此多的熱牛奶,明明還記得要配兩塊起司蛋糕,而且是八點多的事了現在才發作,可是,確實感覺到胃部發熱發燙而且逐漸快要開始像之前每次半夜去送急診那樣的痛起來了,她立刻吞了一顆「胃卡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確實立刻覺得好多了,回到書桌前把還沒寫完的信寫好email給遠方的情人,快要把電腦關上的時候她感到頭痛,大概是因為剛才太努力想事情才會如此該不會跟那杯咖啡有關係吧!一抬頭竟然已經一點十五分了怎麼搞的剛才沒注意到時間,可是頭好痛,越來越痛了,這樣痛下去一定睡不著的,乾脆來吃一顆普拿疼吧!一定要加強錠才可以,二話不說立刻打開藥箱把普拿疼拿出來吃下去,糟糕,從來不知道吃過普拿疼可不可以再吃Atvian呢?現在打電話給醫生大概太晚了,想到這裡她不免害怕起來,還是再等等吧!至少等一個小時之後普拿疼的藥效過了再吃藥,這時她悲慘地想,那時候已經兩點多了,但如果吃了Atvian還睡不著,她只好再吃一顆Stilnox,然後那樣一定會藥物中毒的啦!其實大概不會但是不能冒著這種風險,光是擔心會不會藥物中毒就會讓所有的安眠藥抗焦慮劑都失靈。

  就這樣,一整個晚上她懷著悲慘的心情在藥箱前面跑來跑去,就只是因為一杯咖啡的緣故,容易失眠的她,不知是因為心理作用還是什麼的,果然真的完全都沒辦法睡著。


之二


  大概因為我常常掛在嘴邊或寫進小說裡吧,我自己長期失眠的私事好像已經是個「公開的事件」,最近又逢上失眠的高峰期,不能免俗又來寫寫失眠。

  在我有限的藏書裡有好幾本關於治療失眠、討論睡眠、改善睡眠品質的書籍,學術的、醫療性質的、民俗療法、私人秘方等等都有(有幾本是關心我的朋友送的),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收集各種號稱可以改善睡眠的「音樂」,那些音樂清一色緩慢空靈,有著小橋流水、蟲鳴鳥啼大白天聽起來都讓人昏昏欲睡,但在失眠的夜晚聽來卻不見特殊療效。有次我買了一張「樹蛙」的自然音樂,結果有回因為夜裡太過狂亂聽了那音樂竟然幻覺房子裡躲著一隻青蛙,害我找了一整夜。

  一個長輩曾經好意勸告我:「何不利用睡不著的時間多寫些稿子?」這個主意聽來不錯,據說許多創作者都會在夜深人靜時出現特殊的靈感,像我這樣既不用上班也不用出門的人,晚睡晚起,甚至幾天不睡也不會有人管,但事實卻非如此,無法睡覺的焦慮會讓我失去創作力,甚至變得憂鬱低潮(後果簡直難以想像)。

  白天與夜晚好像有兩個不同的我躲在這個瘦小的身體裡輪流出現,且絕對不肯融合地互相排斥著彼此,白天那個紀律嚴格地維持刻苦寫作計畫的我,偶而現身在人群裡總是笑臉迎人,夜晚的我則膽小退縮、神經緊繃,小心翼翼開始我的睡眠儀式,十二點半一顆Atvian,一點鐘一顆悠樂丁,帶著書本上床(以及播放那些可笑的音樂),順利的話可以在一點半左右睡著,不順利的話會在兩點鐘發現藥效失靈,逐漸慌亂起來,若不是開始自暴自棄地把白天寫好的稿子一大段一大段地刪除,就會一直盯著電話筒,希望這時它會自動響起(真希望有什麼單位可以為失眠的人開一個專線,我想像中的接聽者深諳失眠者的痛苦,且言語得體,既不會叫你去練瑜珈也不會罵你是因為不夠累才睡不著)。

  總是在等待,失眠的時候可以作很多事,但最後我能做的就只是等待,等待睡意來襲,等待想通其實不睡覺也不會死,等待窗外天色變化,天空從墨黑轉寶藍,逐漸淡藍轉白,然後第一道刺眼的光線滲透進那些藍色之中。

  我在天色終於大亮的時候只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陳雪.〈失眠時應該做什麼〉.原文

11.4.10

〈而我消減。你還在嗎?〉.黃碧雲

  生活在真實之中。我重重複複的背誦著這一句,幾乎是我自己的格言。生活……真實……在……之中。這句說話由三個元素組成。生活……每天早上起來煮一杯加谷古的咖啡,擦牙,大便,收拾舞衣舞鞋毛巾去上課,在同一間報紙店買一份同樣的報紙;每天鬧鐘七時十五分響起,擦牙,大便,收拾文件,在地車關門之前衝進去,九時之前到達辦公室;醒過來就呆坐,甚麼都不做,拿著一件洗好待摺的衣服,到黃昏還是拿著那件洗好待摺的衣服,以同一個姿勢坐著;生活……生活的內容不一,但是否真是那麼不一……。抑或生活就是共同存在。它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庸俗性質,就是無論我們以為生活的內容如何不一,我們都以常人理解生活的方式去生活。海德格爾稱之為「沉淪」:「此在……混跡於他人,消融於常人的公眾意見之中。此在……已從它自身脫落,從本真的『能是自己』脫落。」常人屬於任何人。以任何人的理解代替此在對自身與世界的理解,就是一種沉淪。這樣,真實……。
  真實就是自明:它是最源始的,無須解釋的;真實就是「能是自己」:「面向事情本身」而並非遞奪現象的假象。「事情本身」往往都是晦暗不明的,需要莫大的耐性與能力去接近;而假象卻是那麼容易,總是給你「我理解事情了」的沉淪感覺。生活……真實……我曾經以為,擠地鐵、影印與不停的聽電話就是真實,而從早上呆坐到黃昏,餓著肚子想那些不明白的事情是不真實的;但這原來是常人理解生活的方式:投入生產,消磨在日復一日、無須憂心的重複之中就是真實;而呆坐著,逼近那晦暗不明的「事情本身」就是不真實的。


/黃碧雲.《沉默。暗啞。微小。》.〈而我消減。你還在嗎?〉
全文

12.3.10

〈後話〉.黃碧雲

    後話

  我寫作十分緩慢而吃力。這本書收集的是從八五至九零年間寫的小說。香港很多作家可以一個月寫一本作品,對我來說,神奇輕省至不可思議。對我來說,寫作是生活的沉聚,如此緩慢如此沉重,如舊酒之成熟。對於很多讀來來說,可能過於辛辣濃烈。然而我想,如酒之沉聚,最沉重紛亂的,聚下來,釀出了最清晰的--我但求做一個清醒合理的人。
  在此我感謝這些年來給我扶持與照顧的人,在寫〈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盛世戀〉時期,我的同學及我的老師;台北的王先生。我在歐洲居住期間,給我很多支持的邵國華君。在紐約照顧我生活、社交、工作的陳婉瑩,當然還有願意批評我和閱讀我的讀者與朋友,替我出版作品的編輯,還有我的長兄。
  這些年來,我時常四處流連,與家人甚少見面,而且風塵年紀令我與家人漸漸生分,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去了紐約,搬了屋,換了職業,回到香港之類。一夜我夢到了我的長兄,我跌跌撞撞,渾身是血,卻碰到了他,他見我便抱著我,低低的道:「妹妹,你發生了甚麼事情,為何你這樣瘦,」我在夢中突然有被安慰的委屈,竟然嚎啕大哭,醒來臉上都是淚。年來我有一個面對公眾的職業,我對我的生命有種種嚴峻而浪漫的要求。然而我的長兄只對我說:「我只要求你做一個快樂正常的人,好好的活著。」我跌跌撞撞,渾身是血,無法做到最基本的這一點,這是我對照顧我長大的人最大的虧欠。未幾他掛電話來我辦公室,道:「我是哥哥。」我道:「哦。怎麼了?。」他怨我:「怎麼轉了工作也不告訴我。我四處找你不著,以為你死了,你沒事便好了。」隨即掛上了電話。我猛然流了一身汗,回去寫了〈其後〉這個故事。因為對生命種種嚴峻而浪漫的要求,我不能夠做一個快樂正常的人,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敗與欠缺,我無法表達我對我長兄的歉意。我的寫作沉聚了這些對生活的追求,我希望這可以成為一點點無用的補償。
  寫作必須於人有益,雖然我的寫作對讀者會過於沉重而哀傷,但作品卻一個淨鍊與提昇的過程--我期待生命最沉重與哀傷之處,都靜下來,留下最清晰的--冰涼而憐憫的,對生命的透視--或許這就是陳玉。葉細細是一個縱情生活的人。透過這兩個人物,我不知可否將反反覆覆,互相參照與衝突的存在狀態,鋪陳得清楚可讀。
  或許喜歡讀故事的人又可以讀故事。如果能令讀者略略感動思索,我也算能於人有微小的益處,減輕我對寫作以及生命的歉疚與虧欠。


/黃碧雲.《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後話〉

26.1.10

〈回歸〉.梁文道

回歸
October|十月二十七日

快二十年了,我才回到自己的起點。樓下依然有孩子在打球,祈禱室裡依然有人在默想。而他,我的師傅,依然瘦削,只是棕髮換了一頭白髮。看見是我,他有點驚訝,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平和的神態--一種因長年苦修與無私奉獻而歷練出來的淡定,我永遠都不可企及。他點著菸斗,微笑問我:「你想回來嗎?」

二十年前,我就像所有以為自己已經長大的孩子,在強烈的自信與極端的懷疑之間擺盪,最狂妄的讒語、最奇幻的想像占據了我每一天的時間。所謂的靜修,在這種情況底下真就只是所謂的靜修罷了。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去找師傅,告訴他:「我失去了,或者應該說失去與不失去都無所謂了。我覺得神的存在,超越境界的力量以及一切精神的操練都已與我無關。」

當時師傅反應很平淡,他收下了我還給他的書,還記得有一本《解放神學》,一本《約伯傳》釋義。然後他笑一笑:「沒關係,很多人到這時候都會如此。你就出去逛逛吧,或許有一天,幾十年後,你還會回來。」

這一逛,我逛了二十年,但是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算是「回來」。「師傅,我累了,我走了太多歪路,犯了太多的罪。而且在這二十年間我沒有辦過一次告解,沒有一點懺悔。」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又笑起來:「我們都在犯錯。我一直留意你做的事,很好,很有意義。」

我做過的事?但那都不是真的。真正的我為誘惑所苦,貪情逐欲,一片荒蕪,寸草不生。我犯了驕傲的罪,我犯了貪婪的罪,我犯了迷色的罪,我犯了憤怒的罪,我犯了嫉妒的罪,我犯了貪饕的罪,我犯了懶惰的罪……尤其「迷色」,因過份愛慕一個人乃至於侵犯貶低了更大的愛。

「師傅,我想和你讀書,請引導我。我想重讀聖奧古斯丁《懺悔錄》。」二十多年前我看的第一本哲學書。「好,我們就讀《懺悔錄》。」


/梁文道,《我執》,〈回歸〉

10.9.09

〈血玫瑰〉.黃碧雲(摘錄)

  後來俄軍整頓軍紀,強姦婦女的會被判死刑。他們叫雅倫去認人。雅倫見到一個大男孩,很驚怕的樣子,不敢望她。她知道,他有份的。但她一轉念:這麼年輕。他們會殺死他的。她低下頭,沒有指出他。
  和平之後母親和她吃晚餐。「聽說俄羅斯軍隊強姦婦女。你在嗎?」「我在的。」「他們沒帶你走吧?」她繼續吃,說:「有的。他們帶走了每一個女子。」她母親看著她:「你為何讓他們?」「他們打我。」她繼續吃。另一個問:「很多次?」她說:「我沒數。」……餐後母親拉她一旁,哭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她說:「哦。好吧。這不是真的。他們帶我去看護傷兵而已。」
  其後雅倫肺感染,病了三年,沒死,進了大學,念心理學,從事輔導精神病及臨終兒童的工作。她是一個,懂得溫柔的女子。溫柔是:包容並靜默,不問不怨,不哀傷。



/黃碧雲.《無愛紀》.〈血玫瑰〉

14.8.09

自由的滋味.李維怡

自由的滋味


親愛的朋友 請告訴我
當我說自由 你會想什麼
是大海的蔚藍 還是她的咆哮
是落花的飛揚 還是植根的燦爛

親愛的爸媽 請告訴我
當我說自由 你會想什麼
是鋼鐵的煉成 還是高溫的灼痛
是在孤獨的大海 追逐不明的夢想

親愛的愛人 請告訴我
當我說自由 你會想什麼
生命燃燒後 剩下白色的灰燼
是你裂開的胸口 滴下送我的薔薇

親愛的夢想 請告訴我
當我說自由 你會想什麼
高山後不會有 更美麗的地方
自由唯一的代價 就是自由

是彼岸的花火 還是海市蜃樓
是面前的鐵欄 還是鏡子裡的倒影
日與夜相隨 永不復尋獲
始有了追隨 所以 我們才有了大地

離去的朋友 思念的人
當我說自由 你會想什麼
失去了你 我也失去了
與你綁在一起 掙開枷鎖的體會

二零零四年四月


註:這原是愛爾蘭樂隊U2的 Van Dieman's Land,是被放逐的政治犯的歌。其實本來就有另一首愛爾蘭民謠是叫 Van Dieman's Land,同時有另一首民謠叫The Water is Wide,似乎,U2是用了前者的名稱的後者的部份旋律……
我把它改編了,還加了新的樂句,也許,我們都只是不同程度的政治犯吧……




/李維怡,《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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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寫Van Dieman's Land,但Van Diemen's Land才是正確的…

身為一個活在現世的人.李維怡

  身為一個活在現世的人:

  歷史給予了我們最豐盛的禮物,許許多多的人以其畢生的努力、絕望、錯誤、痛苦、受迫害,為我們換來了許多的自由--雖然,離開一個以互相關愛為基礎的人文社會理想,我們確實還要走許多許多的路。我時常想,自己做過什麼,可以無條件地承受了如此厚禮。走在這條路上,我們沒有資格,奢談理想幻滅,也沒有理由,停佇不前,所以,就讓我們,繼續結伴前行吧。



/李維怡,《行路難》,〈跋(嗚謝及其他相關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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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們從來從來沒有資格,
但,我……

9.8.09

《由於男人都不在了》.菲利普.貝松

 
 
 
  我不會再寫信給你了。這是我最後一封信。我走了。
  我走了,是因為我不得不,是因為走頭無路,是因為我無法挑避事實。
  我走了,為了擺脫這震耳欲聾的死寂,這死亡的凌遲,這醜陋的平凡;為了擺脫這場讓我傷心忘絕的戰爭,這滿地的泥濘;為了擺脫童年、家人和這片土地,所有羈絆著我,讓我走不開的任何一切。
  我走了,是因為令人難受而多雨的秋季就要到來,而我渴望陽光。清澈的流水。
  我夢想著義大利,夢想著非洲,夢想著東方。我夢想著流亡。我夢想著翻山越嶺,穿越大平原,死寂的湖泊和靜謐的鄉間。我夢想著徒步走到海邊,夢想著深入沙漠,那無垠的風景。我夢想著一直走到某座大陸最邊緣的地方,走到世界的盡頭,走到一切都放下了的所在。我夢想著耳邊聽見自己不懂的語言,夢想著令人窒息的炎熱,夢想著美妙奇異的風光,夢想著危機四伏的騷動,夢想著絢爛奪目的陽光。
  我夢想著我什麼都不想,在空無中尋得安詳平靜。
  我猜得出來前方會有重重難關等著我,首先,為了活下去,我可能得從事最卑賤的工作,活一天算一天;偶爾在一些夢幻般的城市裡,在發出惡臭的小巷弄中,我可能還得混在一群乞丐之間乞討;可能我還得在沙漠中敲打頭蓋教堂;也可能有一天我會瘋掉。這一切我都不怕。這一切我統統接受。甚至,我憧憬它們。我相信這種吃苦和漂泊的生活,是唯一能拯救我的方法。
  馬塞爾,你幫不了我的。就連你,更甚於別人,都留不住我。
  我帶著我的死。
  我帶著我的死一同上路,我不會回來,除非我死了。



/菲利普.貝松,《由於男人都不在了》

13.6.09

愛.林奕華


/林奕華.《大娛樂家 文化篇》


  生活是一個瓶子,我盡量維持它的透明,不是為了讓別人容易懂我,而是讓自己清楚一天一天,一點一滴,在裏面放了甚麼,累積了甚麼。透明的另一個原因是,我不想心理活動過分影響我的思維,接著又影響我的感情,最後是整個人混濁起來,生活的素質也受到影響。

  這便是不快樂的源頭。而瓶子也是慾望的比喻,我想能看見我的慾望,而不是我被關在瓶子裏面。是很難的,因為每天所見所聞都是刺激慾望的東西,都在提醒我們欠缺甚麼,而不是擁有甚麼。

  是很難的,面對想要但得不到的東西,等於要面對自己,承認條件、機會、際遇等等的不夠「好」,接著便是面對情緒的變化,變酸、變苦、變老、變壞,沒有一樣不是對生活的腐蝕。

  生之慾如同生之蝕,應該是在陰涼幽冷的心理大屋的某些角落進行的吧。所以我才說我要明白、懂得我的慾望,讓它經得起太陽光亮的直接照射。太陽是甚麼的比喻呢?一部份是知識吧。愈讀多幾本書,愈是覺得自己從前一直在自己跟自己捉迷藏,是讀到了某一本某一段才發現,唉,原來你在這裏,早點找到你就可以少走一些冤枉路了。說是這樣說,卻明知道過程才是真正的收穫。

  現在很多人說想有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又只願乘搭不停站直達所謂幸福終站的一班車。太矛盾了。愛情是出於我們對自我匱乏的心理補償,不論追求對方有貌有才有身段有安全感有女性魅力有男性氣概,都反映一個人覺得自己有甚麼欠缺和不足。而流行文化教給我們的愛情,不過是看到一個眼睛喜歡的人便渴望他也喜歡自己,於是便肯定了自我的價值。但這種自我價值不過是自我懷疑的包裝,因為得到心目中的愛情之後,又會害怕對方因看到另一個更喜歡的人而變心。

  說到底,還是回到一開始---這個人並不是因為帶著喜歡自己的心情而吸引到喜歡他的人,卻是因為不喜歡自己才產生了急切想被愛的焦慮。我看過太多例子是重覆又重覆的關係模式,都是當事人忙著看別人,忘記了或壓根兒不想面對自己。對我而言,愛情所以難,是因為「愛情」被這個時代加了引號,再被放上商店的貨架,它要不就是方便麵,要不就是名牌貨。愛情猶如生命一樣需要思考這個觀念,對多數人已沒有多大意義,因為這不能解決急切的飢渴,更不符合主流價值倡導的「愛情是一種感覺」,言下之意,「愛情應該讓人感覺良好」 ; 卻不是教人反問,我為何需要那樣的人愛我?我是怎樣的人?我想成為怎樣的人?我能怎樣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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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活在一群鄙視林奕華的人當中,林奕華就像鏡子照著我是如何急切想要跟風。
當然,他的文字不是頂好,但也算是反省。

6.6.09

《蒙馬特遺書》.邱妙津

 


〈第七書〉
/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我覺得自己愈來愈容易愛到別人,且能量也愈來愈大了。我在巴黎的生活彷彿進入一座繁花盛開的森林,我將能熱愛我在巴黎的這份生活,以及我在這邊一切新的想像,和我所關連的工作,和我所關連的人們,還在巴黎所供應我的這席豐富的饗宴,我也準備繼續在此長成一個完美的,為我自己所尊敬的成人。

  絮,我是個藝術家,我所真正要完成的是去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就像我在電視上看 Chirac 的眼神,我相信他那種領袖的眼神與氣度是自己長期培養出來的,並且他的生命所要到達的那個點,也必定是從他年輕時就一直朝內注視的目標)。我所要做的就是去體驗生命的深度,了解人及生活,並且在我藝術的學習與創作裡表達出這些。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有一件創作成品達到我在藝術之路上始終向內注視的那個目標,我才是真正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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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帶她出門,隨手翻到這頁,剛好是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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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能從黃碧雲跳出來了,不過好像沒什麼大差別……

1.6.09

〈聖法蘭西亞西西,請在〉.黃碧雲

  聖法蘭西亞西西,請在
/黃碧雲.《後殖民誌》


  如果我來到你的面前。如我一無所有。
  如果你學會了謙卑。到底要有多謙卑才不至於虛妄。
  聖法蘭西亞西西。你脫下了你父親給你的衣裳,世上一切虛妄之物,你不曾擁有,你赤身走在雪地上,穿上一件農民的咖啡色袍子,在地上隨便拾了一條繩子,束在腰間,這就成了以後世代的,法蘭西修士的記認。法蘭西修士;小修士,加柏仙奴小修士,修院小修士。
  聖法蘭西亞西西:詩人,兵士,靜默者。並一無所有,後來人就說,聖法蘭西亞西西,黑暗時期中世紀的社會主義者。
  一無所有,一如佛祖,但多麼難。
  一無所有,一如中國的藍蜢蟻。每個人都一樣,一無所有,後來就生仇恨,生怨憎。
  如德蕾莎修女,一無所有,只有三件藍沙麗。但我怎能說她一無所有,她可以打電話給戈巴契夫或者是布希總統。她怎會一無所有,她禱告時候的靜默,成了信徒的圖騰。她每天早上起來抹地,是她的謙卑與節制。每天早上奧娜來我的小房間抹地,她甚麼都不是,她只是一個清潔女子,從來沒有人知道奧娜,她一樣天天早上起來抹地。
  在屬世與屬靈之間,我時常徬徨不定。
  並擁抱痲瘋病人,聖法蘭西亞西西。最卑微的,受人厭棄的,你就接近。年輕的哲古華拉,還沒有開始革命,剛考完醫學院的試,騎著電單車,橫越南美洲。他和同伴痲瘋專家醫生愛拔,在這個四千哩的電單車旅程裡面,沒有忘記去探望痲瘋病人。對哲古華拉來說,探望痲瘋病人是人道主義的開啟。
  柯林頓家人的牧師、美國黑人民權活動者、一九八八年美國總統候選人積斯‧積臣,講道感動了好多人,講完道下了講台可以因活動時間表不合他意思大罵他的助手。與他工作的人說:他可以愛全人類,但他不可以愛他身邊的人。
  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們豈能輕言愛。輕言愛,是人的自大與虛榮。
  我為我小之又小,微乎其微的人道主義,感到非常羞慚。
  那不是你的問題。愛雲思說。如果那些政治難民每個人都說謊,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獲得利益的機會,那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的問題。
  如果你感到幻滅。愛雲思說。那不是你的問題。
  聖法蘭西亞西西,從來不會幻滅與難堪。如果他跌得很低,他會跌得再低,再低,愈低他愈接近基督。
  聖法蘭西亞西西遇上聖嘉爾。聖嘉爾,如果這樣理解愛,愛聖子一樣愛聖法蘭西亞西西,離家出走,到聖法蘭西的小社區去。聖法蘭西亞西西,替她剪頭髮,讓她穿上農民袍,腰間繫一條繩。聖嘉爾和姊妹,赤腳,不穿襪子,不穿鞋,睡在地上,不吃肉,時常禁食,並且靜默守戒,因為言語多罪。
  聖嘉爾不言愛。
  對於輕言愛,聖法蘭西亞西西,我還是感到侮辱。那麼多人,那麼隨便,我愛漢堡包,我愛可口可樂一樣,輕言愛,我愛你。
  如你被輕愛,聖法蘭西亞西西,你可會執著她的手,說,只有上帝,才懂得。
  無益之愛,輕佻的所謂愛,令我極為憤怒。但聖法蘭西亞西西,你從不憤怒,心存哀憫。
  一二二四年,聖法蘭西亞西西到愛雲尼亞山退修。聖十字日那天,他得到一個聖傷。
  帶著聖傷,其實他已經死了,病好重,眼全盲,聖法蘭西亞西西行神蹟。
  帶著聖傷,他不願驚嚇他的門徒,用粗布袍,將聖傷掩藏好。
  當我說傷害,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如何理解你的聖傷。
  愛裡面總有很多傷害。傷害或因為自私,因為軟弱。但聖法蘭西亞西西,那麼靜,將傷口掩藏,並且因為聖傷,而有力量,行神蹟,眼不能見,生命如影子--這是我知道最美麗的故事,比美人魚的故事,更為憂傷。
  帶著聖傷,那麼豐盛的,離開。
  我在讀聖法蘭西亞西西。你看,我跟你說話,好像跟神父告解一樣。愛雲思說,如果能夠令到你感覺良好,我是甚麼都可以。




關於:夜裡我敲打著鍵盤,用電腦世代的方式抄書。
我再次拋開報告、論文,我心卻恬靜恬靜。有鍵盤的脆響、扇葉打著風、馬達轉著轉著;有一盞小小的燈橙亮橙亮、一線香嬝嬝娜娜,縱然我看不見但聞到有微亮的火燃燒。
關於:我所理解的靜默與謙卑,我所愛我所渴望,不只一次打破的節制,尚有軟弱、自私、謊言及傷害。
……如果你能靜默;如果你能謙卑;如果你能節制;如果你……
假若我能,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能做的,不過這麼多,而我終要接受人之為人,會軟弱會自私,但我仍然要做,有關我所知道的靜默、謙卑、節制,也許終會知曉愛之大能與不能,而我終會成為我所渴望,那靜默謙卑與節制。

5.12.08

To Leonard Woolf



﹒  自殺遺言                 維吉妮亞.吳爾芙
﹒    -給雷納德.吳爾芙



﹒最親愛的,
﹒我很確定我將
﹒再度發瘋:我覺得我們沒辦法
﹒熬過這又一次的艱難期。
﹒而這一次我不會復原了。我開始
﹒聽見那些聲音,而我沒辦法專心。
﹒所以我打算作會是最完滿的事。你已經
﹒給了我
﹒最大的幸福。你
﹒已經盡了所有人
﹒所能作的了。我覺得我們倆
﹒再幸福不過若不是
﹒這可怕的病發作。我沒辦法
﹒再跟它搏鬥了,我知道我在
﹒毀了你的生命,沒有我你
﹒會過得好好的。而我知道你會。
﹒你看我連這封信都沒辦法寫好。我
﹒讀不下去。我只想對你說
﹒我一生的幸福全是你賜予我的。
﹒你始終對我這麼有耐心而且
﹒不可思議的好。我想對你說-
﹒每個人都知道。要是有誰
﹒能救得了我那個人始終是你。
﹒我已一了白了除了
﹒你對我的好。我
﹒沒辦法再毀了你一生。我不覺得這世上
﹒有哪兩個人﹒會比我們更幸福的了。



﹒最親愛的,
﹒我要告訴你你
﹒給了我一生的幸福。沒有人
﹒會比你對我更好的了。
﹒這相信我所說的。
﹒不過我知道對這我始終過意不去
﹒而我浪費了你的一生。就為了這瘋狂的病症。
﹒誰也勸不了我了。
﹒沒有我,你會好好的,而且你
﹒還會更好。你看我連這
﹒都寫不好,可見我說的對。
﹒我只想對你說若不是這病症
﹒我們非常幸福
﹒快樂。而這全是因為你的緣故。
﹒沒有人比你對我
﹒更好的了。從相識的第一天
﹒到現在。
﹒這:每個人都知道




﹒                        V.(小宋/譯)




--
前幾天腦海一直浮現吳爾芙撿起石頭,放到自己衣服口袋裡,
一步一步步往河旁,踩起水花,走向大海盡頭的畫面。


6.1.08

〈浮生不斷記〉.西西

一切煩惱的起源,不外是由於對某一件事物過分的注意罷了。這個道理,我是絕對明白的。所以,這麼多年來,我能 夠和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人與物相處得平靜無事,完全因為我已經不企圖去瞭解任何一個人,也不對任何事物作最起碼的關注。我這樣做,仍是依循經驗的指引,類此 的經驗,我是數也數不盡的。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若是我過分注意了我居住地方天花板上的一個角落,那麼,我會發現在牆角與牆角的交接處竟無聲無息地凝聚 了一道道裊裊的灰塵條子,而這樣,我就不得不手提接駁好了的竹管與鐵條之類瘦削身段物體去進行一次積極的打掃;這樣的工作必定會花掉我假日下午的良辰美 景。使我不能夠到郊野去散步遠足好為我的肺腔沐浴;再說,實行一次清理牆角塵埃的壯舉,必定使我的雙肩疲乏得有如參加過一場劇烈的網球比賽,這樣,我在第 二天上班時就不能輕鬆地埋頭我的工作了。那一次,我不過對我的古老冰箱作了過分的注意,就發現我原來不得不融雪了,於是我被逼放棄了我正在閱讀一冊小說的 樂趣,忙碌於把冰箱中的一切蔬果、肉食及飲品挪移出來,順便用抹布把冰箱的內內外外來一次徹底的清理,並且忠誠地守候在冰箱面前,把逐漸融化的冷水和小冰 塊一盒子一盒子小心翼翼地端到廚房去傾倒;清潔冰箱的時候,我當然發現到我那古老的冰箱著實冒了不少汗,仿佛我在北國冰天雪地之中清晨起來看見窗上的冰 花,在在陽光下漸漸變形,終於解體為一道道涓涓的細流;我古老的冰箱且會呻吟,常常如同我的一個洗衣機那般,在乾衣時發出陣陣狂熱的震慄。所有這些徵象, 都使我不得不展開一次明智的思考:或者,我是應該更換一個冰箱了。如果能夠換置一個自動融雪的冰箱,我豈不是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搬運冰水的工作,得回不 少完全屬於我的珍貴時光,做我喜好做的事情?要知道,我是一個每星期必須工作四十四個小時的人,當我下班回家休息,我必定已經十分疲怠了,工作總是令人倦 乏的。在我空閒的時間內,我一直希望能夠安詳悠然地聽一陣我喜愛的唱片,或者到外面去和三數知己一起喝喝咖啡,若是我對四周的一切事物過分注意,那麼我將 不可能擁有即使是只屬於我的半小時,也將永無寧日地成為我的環境的奴隸。為了爭取更多的閒暇,我漸漸習慣了不再過分注意身邊的一切事物了,尤其是那些和我 日夕相對的桌椅櫥櫃,旁及所有的杯碗瓶罐等等,一旦集中了我的注意來關懷它們,它們准會把我折磨得不成樣子。所以,我為什麼好端端地要俯下身子去看看床底 下究竟還有沒有別的鞋子呢。雖然,我估計我其實尚有幾雙可穿的鞋子,但我還是每天穿同樣的那雙扔在眼前的鞋子就算了。我的決定是:我大可以把這雙每天穿的 鞋子穿破,然後才去找尋另一雙。事實上,我完全明白了找尋另外一雙鞋子時將會遇上怎樣的情況、過程和後果,那不外是這樣的事情:當我俯下身子用一把雨傘到 床底下去把一個鞋盒打撈出來,我必定發現這個鞋盒早已布滿了灰塵;而我的雨傘,因為我這麼地把它劃進床底下去把一個鞋盒打撈出來,我必定發現這個鞋盒早已 不佈滿了塵埃,而且帶出一堆在塵埃中不知如何同時存在的一支毛線織針、一隻襪子或一張水費單之類的東西,當我握著一把那麼見不得人的雨傘的時候,我是不得 不勉為其難地把雨傘拿到花灑下去沖洗一番了,最低限度我也會只用於毛巾把它約略一抹算數。當然,我也可以等待下一個雨天,把傘撐出去,讓大自然來洗滌它自 己的灰塵。又或者,我還是閉上眼睛,乾脆把傘留在床底下算了,甚至把一切由雨傘打撈出來的奇異魚族也一併回歸大海。但這是不類我的個性的,只要我一旦尋找 起我的鞋子來,我必定會下定決心打掃一下我的床底下,而因此蔓延我居室的整個地平面,結果,我自己當然也變成一個蓬頭垢面的塵埃人了。難道說,到了這個時 候,我不該為自己也特別清洗一番?雖然,我在清早起床之後已經淋過一次浴。我想,當我打掃我的居室的時候,我是會為了這種令我筋疲力倦的工作而聯想起我其 實也應該添置一具吸塵機。在這麼文明的社會中生存,我居然還要勞動自己的體力去做一件由機器就可輕易辦得到的事嗎?作為一個人,我們不是應該努力運用我們 的腦袋,而不是竭力去消耗我們的勞動力嗎?我又不是一頭耕牛。再說,我們為什麼要發明那麼多的東西呢,像電燈、洗衣機、吸塵機、汽車、火車、火箭和太空 船,等等?如果有了一具吸塵機,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使我的居所迅速變得整潔一點了,譬如我的雜物架,我的桌椅和矮櫃、茶几,上面也是常常布滿灰塵的,不但 布滿了灰塵,還有蟑螂的出沒。所以,我其實還應該選擇一個適當的日子,替整所樓房噴上殺蟲劑,然後緊閉門窗,自己到外面去吃一頓豐富的午餐,看一出熱鬧愉 快的電影才回家。當然,回家後,我仍得繼續灑掃屋子,為螞蟻收拾殘骸——所有這一切的工作,結果都會使我疲於奔命,而我,以我有限的生命存活在這個世界 上,難道就為了無日無夜地去征服和驅逐一批批的灰塵嗎?我剛才曾提起我的鞋盒,我是為了要找一雙鞋子穿才去把鞋盒從床底下打撈出來的,我已經等到我腳上的 一雙鞋子已經完全不能再穿了才不得不採取這樣的行動。我的鞋盒,當我把它發掘出土的時候,除了表層上布滿了灰塵之外,盒子或者已經遭受了蟲蟻的蛀蝕,鞋盒 內的鞋只,也許已經黴爛,甚至經過了鼠輩的饗宴,我結果還不是仍需為我的雙腳操心,去買一雙鞋子呢,還是再花一段長時間去把舊鞋擦抹修理還原?由於經驗的 累積,我不斷激勵、鞭策自己,終於做到了不再對四周的事物過分的注意了,這也是我從來不歡迎任何不相干的人,甚至與我頗熟稔的朋友到我的居所來探訪的緣 故。據我所知,我所認識的人中,十個有九個,甚至十個之中有十個,都是天生對外界事物或多或少會特別關注的人,他們一旦進入我的住所,就會發現我所居住的 地方是如何地不符合他們的家居整潔水平。譬如,我的桌子上堆滿了發卷、唱片、編織中的毛線,以致我必須推開一疊疊的報紙、婦女雜志、花瓶、小擺設之類的東 西才容納得下擺放他們的茶杯;我的浴室的鏡子又模糊不清,並且起了蒲公英似的斑點,使他們在相照之下還誤以為自己患上了天花。但我是安於我這樣的環境的, 我與我一家的牆窗桌椅和平相處,感情融洽,因為這麼多年來,我過的一直是我認為正確的、不對身邊任何瑣碎事物過分注意的生活,我覺得十分愜意,而這也是我 覺得理該如此的事。我把我的視覺標準調度到一個我認為合適的角度,不論家居或外遊,堅持原則,是我的驕傲。我想,我的確要比一般的大多數人要少受外界物質 的困擾,譬如,經過百貨公司的櫥窗時,由於我對身邊的任何事物並不過分注意,那些光亮明媚的物體對我就失去了它們的魅力了。我從來不必為一件精緻出眾的不 論是鑽戒還是皮裘而感到神魂傾倒,輾轉反側,因此,我的生活可以過得很樸素,這也正是我的願望。要知道,如果我對一幢西班牙式的別墅並不過分注意。我就不 會存有「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個狗窩」的念頭,我於是也不必拚命去賺錢,把我美麗自由、無拘無束,逍遙愉快的前半生浪費在分期付款一層樓房這等屬於20世紀 80年代的荒謬劇上。我對其他諸如此類的譬如職業、旅遊,婚姻等等的事物也抱同樣的態度,這都使我生活得十分舒適。不過,事情也不是一成不變,像我這樣一 個吃過過分注意身邊事物苦頭的人,如今又那麼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竟也有走出了軌道的時刻,而這,大概也只能歸咎於我的星座運程與宇宙太陽系中行星連珠走 向的天象有了抵觸。我不知道在那個星期日的下午,我為什麼忽然要對一隻小小的螞蟻過分關注,我不是一個早已懂得該對一切事物保持適當的距離,採取袖手旁 觀,絕不投入的態度的人了麼,這是我如今仍不明白的事情。我當時是在廚房裏剁切一塊肉餅,我想做一個餡餅作晚餐,更換一下每天嚼食飯盒的單調食譜。當我切 剁肉餅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面對的牆壁上出現了一隻小小的黃色螞蟻。那麼小小的一隻螞蟻,依照我平日的視覺水平,我原該看它不見,又依照我的視覺標准,我還 該對它視而不理,但那時候,可能是由於整個長長的冬季以來,我已經沒有遇見過一隻螞蟻了,我甚至以為我的閉戶殺蟲法生了效,才使居所中的螞蟻絕了跡,並且 以為我從此可以安枕無憂。螞蟻出現,使我突然感到又驚又喜,喜的是冬天終於過去了,在這個城市之中,只要冬天一過去,接著而來的就是夏天,夏天是我最喜愛 的季節,因為我是一個極端喜好游泳的人;驚的則是,我的閉戶殺蟲效力已經消失,我不得不設法另作別種更妥善的方法來對付居所之內的這一批批不速之客。我不 是早已把我的個性剖析清楚,我原是一個不歡迎訪客的隱遁者。或者,當我拿著一把菜刀的時候,我整個人竟充滿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殺戮的欲望也說不定。我一面切 剁肉餅,一面凝視螞蟻在我面前昂然漫步,它一直朝磁磚的大戈壁橫行,稍後,我又看見另一隻螞蟻反方向而來,蟻們邂逅交談之後,又各自繼續它們獨行的長征。 漸漸地,我在螞蟻的絲綢之路上發現了大批的香客,那簡直是一隊隊龐大的駱駝隊,這就使我不得不驚慌起來了。螞蟻雄兵無時無刻無孔不入地侵襲人類的地球,作 為一個人,我們必須對外界的種種侵略進行有力的反擊,否則,若干年後,人類將何處存身?我放下肉餅,跟隨螞蟻的足跡,追蹤到它們基地的入口,那是我廚房的 東部,一個碗櫥的旁側,螞蟻沒入櫥背就不見了。到了這個時候,我的過失是沒能及時反省,我對螞蟻的注意實在注意得過了分。我極應該在這個重要的時刻立即罷 手的,但命運發揮了它特有的一種奇異引力,如同一個密結的網套,把我籠罩。命運的引力比地心吸力不知道要強勁多少倍,我在許多小說家的筆下早遇見過不少類 似牛頓的人物,對命運的引力列下不同的見證。沒想到,這引力竟也發生在我身上,並且如火如荼地熊熊地燃燒起來。我於是把切剁的肉餅移開,把注意全盤集中到 螞蟻的國度上。我不得不承認我其實是屬于天生好奇心重而又常常庸人自擾的一個人,我所以能夠堅持對我的四周事物不過分注意,至少有一半的原動力要歸功於我 的懶惰。但當好奇心一旦發作,我又陷入無藥可救的地步了。我開始在磁磚上挖挖掘掘,然後把紙條布碎塞進洞去,希望從此可以把縫隙閉塞,但我擠進無數的紙條 市碎甚至防火用的細砂,仍然沒有把縫隙填滿,這就使我更加欲罷不能了。我試過用水去浸淹牆洞,並且奇怪地把洗潔精灌注進洞,又努力填塞去污粉。我不知道我 為什麼會動用洗潔精及去污粉,仿佛一觸及那些粉劑和液沫,一切不受歡迎的無論什麼都可從此冰消瓦解。但我要消滅的並不是油膩汙跡,而是螞蟻,這又證明瞭我 其實是一個處事糊塗的人。後來,我還用火去焚燒螞蟻的巢穴,也沒有顯著的效果。我沒有因此而引起火災,是我莫大的幸運。到了這個時候,我更應及時罷手了, 我何不專心細意地剁切肉餅呢,我不是希望做一個餡餅來作晚餐麼,如果那樣的話,那個晚上我也不會連任何晚餐也沒有著落了。事情的結局是這樣的:我整個下午 就在那裏對螞蟻展開反擊戰,直到我不停用大錘去敲打那道其實並不堅固的薄牆,而最後,我聽見了天翻地覆的巨響。我廚房的牆,連同牆上的碗櫥,連同碗櫥內的 瓶罐盆碟、砂鍋面缽,就在我的面前傾塌下來,灰沙揚灑了我一頭一臉。待得塵埃微微落定,我忽然發現我竟和在電梯內常常相遇卻從不點頭從不打招呼的一個鄰居 面對面了,彼此都露出了一副呆若木雞的表情。我的鄰居充分表現了他愛鄰如己的精神,立刻跨進破牆前來扶助我,因為我的雙腿都被磚石壓在牆下。稍後的兩個 月,我是在療養院中度過的,腳上打了石膏。我因為這次意外,向公司索取了原該用作旅遊的全部假期,並且損失了幾個月的薪水,去修補重建廚房的牆壁和碗櫥。 回家之後,我發現那愛鄰如己的鄰居,不但是好鄰居,還是善牧者,因為他在我家冷僻的角落,順手牽走了我不少珍貴的羊隻。我對我的遭遇作了一次檢討,結論 是,這一切的煩惱,只不過由於一開始的時候我對一隻小小的螞蟻作了過分的注意。所以,我再次對自己說:從今以後,必須加倍警醒,為了避免一切煩惱,為了和 這個世界上與我共存的任何人或物保持寧靜相處,必不可再對身邊的事物過分注意。事實上,為什麼要去過分注意我們四周的一切事物呢,如果我們過分注意草原, 就會發現草原已經枯黃;如果我們過分注意泥土,就會發現泥土已經貧瘠;如果我們過分注意空氣,就會發現我們所呼吸的空氣其實是經過污染的;如果我們過分注 意食水,同樣地,我們也會發現食水中充滿了無數的細菌,而這樣做,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不外是使我們都成為煩惱的傻瓜罷了。所以,我們是不應該對四周的 事物過分注意的,尤其是那些看來微不足道的事物,譬如一隻小小的螞蟻。 (選自《鬍子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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